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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EGE'S WISDOM · NO. 065

在宝光寺禅修五天,我的生命转变

本文是格格老师对24年十一宝光寺禅修回顾。

本文是格格老师对24年十一宝光寺禅修回顾。

若只从作息上看,那五天近乎单调:每天4:40起床,5点进禅堂,行香、坐香、喝茶、早晚课、吃斋、再行香、再坐香。一天打坐约五个小时,唱诵念经一个小时,行香走两万步,跑堂至少四五百圈。

但真正进入这样的生活之后,人才会发现,禅修从来不是一种“简单重复的清静”,而是一种对身体、意识、习气与分别心的持续照见。身体先被规矩收束,念头再被话头拎起,最后,人才有机会从日常惯性里退后一步,看见自己究竟活在什么之中。

宝光寺这五天,于我而言,不只是一次短暂离开日常生活的寺院经验,更像是一场关于身体、意识与分别如何构造现实的集中观察。

一、禅堂先收身体:规矩不是束缚,而是醒身

禅堂不是先讲道理的地方。它先处理身体。

4:40起床,5点进禅堂。先行茶,再行香,再坐香。早课结束,天甚至还没亮。一天之中,行香与坐香轮番交替,晚上还要去大雄宝殿做晚课,站立唱诵拜佛一个小时。这样的节奏之下,人的身体几乎无处可逃。

晚课时,唱诵节奏极强,法器声紧密,一站就是一个小时,腿很快发沉。打坐则是另一重考验:身体静止后,昏沉与散乱都会浮上来。尤其当巡香师父扛着香板向我走来时,人会立刻精神,精力瞬间集中。那一刻会意识到,所谓“无法专注”,很多时候并不是真的做不到,而是平时从未把自己放到那样的要求里。

宝光寺的禅堂规矩严谨。进禅堂就要“行起来”,出入必须鱼贯而入,不能穿越前中线。行香时左三右七,左臂前后摆,右臂左右摆。绕佛龛而行,慢了会被香板提醒走外圈,走出范围、精神不振,也会被香板照顾。

这些规矩看似繁琐,实际上都在处理一件事:让身体先从散漫中被收回来。

现代人的问题,往往不是想得太少,而是散得太久。身体姿态的歪斜、行动的拖沓、习惯性的松散,背后都对应着心的涣散。禅堂先不谈高深义理,它先要求你站直、坐稳、迈步、守序。因为一个人若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收摄,谈心性的精微,往往只是空转。

我后来越来越理解,禅堂为什么如此重视威仪。威仪不是形式感,不是宗教表演,而是让人从无意识的惯性中醒过来。

二、坐香直面意识:身体在此处,意识却常常不在

我们的意识如此自由,却也如此失控。

我们日常生活中几乎只关注身体的滋养,一日三餐不断,生怕身体匮乏,却很少认真想过:我是否真正滋养过自己的意识?

除非一个人已经养成冥想的习惯,否则,大部分人的意识其实长期处于被放任、被牵引、被搅动的状态。它被消息推送切碎,被欲望和焦虑驱赶,被习惯与环境随意带走。于是我们越来越熟悉“忙”,却越来越陌生“定”。

禅修最直接之处,正在于它强迫一个人直面意识的状态。

坐香时,师父大声喝一句:

提起话头,参!

“念佛是谁?”这是禅宗中极具代表性的话头。它不是知识性的提问,不是让人用概念作答,而是要借这一问,将人的注意力从纷乱的意识流中拎出来,回到“谁在起念、谁在念佛、谁是此刻这一切经验的承担者”这个根本问题上。

所谓“照顾话头”,就是在静坐与参究时,让这一念盖过其他念。念头跑远了,立刻回来。发现妄想已生,不去追逐,不去批判,只是重新提起。

这听上去简单,做起来极难。因为人平时并不知道自己的意识有多不受控制。直到真正静坐,才会发现脑中念头如何自行生灭、如何攀缘成片、如何在极短时间内编织出完整的情节与情绪。同屋的师兄问我,你一开始打坐就能做到没有纷乱的念头吗?我如实说,当然不是,那几天里,我脑子里已经编出一部鸿篇巨制。

真正的训练,不在于强行让脑子“空掉”,而在于开始有能力看见:念头起了,知道它起;念头跑了,知道它跑。觉知,就是修行真正开始的地方。

三、苦受照见执著:身体的痛,是最诚实的老师

五天里,每天行香约两万步,打坐五六个小时,唱诵念经一个小时。有些师兄走出了水泡。我自己也明显感到左腿酸痛,膝盖与胯部都在持续接受考验。

这类苦与日常的疲惫不同。它不是碎片化、焦虑式的耗损,而是明确、持续、无法逃避的身体感受。痛就在那里,不因为解释而消失,也不因为抱怨而缓解。于是人不得不学着直接面对。

这几天里,我反复生出一个问题:

如果腿不是“你的”,它还会痛吗?

我们平时太自然地把身体感受等同于“我”的感受,于是疼痛一来,立刻被“我很痛”“我受不了了”“我必须马上挪动”的念头裹挟。可若只是观照,疼痛会呈现为不断变化的感受流:麻、胀、热、刺、酸,不断生灭,并非铁板一块的“痛”。

把身体观空,并不是否认身体,而是暂时退后一步,不急着认领这些感受。在这样的观察里,会出现一种很奇妙的体验:忘记手的存在,忘记腿是如何盘着,好像灵魂抽离出来,看见自己在坐,而那副正在承受感受的躯体又并不完全等同于“我”。

第四天时,我甚至终于能双盘。第一天,腿根本掰不上去,一秒都无法维持。几天之后,随着疼、麻、气血逐渐贯通,双盘反而比散盘更稳定。深呼吸,观感受,从十秒、二十秒,到一分钟、五分钟,痛感的性质也在变化。那时会明白,意念并非虚词,它确实能影响气血、影响身体的回应方式。

四、行香生出法喜:头脑安静时,欢喜会自己浮现

宝光寺行香强度很大。一天八九轮,下午有时一次就要走八九十圈。绕着佛龛快走,步步生风,身体微微出汗,念头反而渐渐整齐下来。

许多人对“法喜”这个词有误会,以为那是一种神秘的、强烈的、戏剧性的体验。其实并不总是如此。

我有一次在行香与喝茶之后,再次进入行香,忽然觉察到自己的嘴角不自觉上扬。那并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,也不是想通了什么道理,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。只是头脑暂时没有主导一切,而身体、呼吸、步伐与心念在同一条线上,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轻的欢喜。

法喜,嘴角不自觉上扬,没有发生任何事,没有调动我的头脑。

它让我更清楚地区分出两种快乐:一种来自获得,一种来自妄念暂歇。前者依赖外境,后者更接近一种本具的清明。当妄念稍稍松开一点,人并不是变得麻木,相反,感知会更细,心会更轻,也更容易生出不依赖对象的欢喜。

下午提前到禅堂时,我会自发跑香,环绕佛龛。

佛龛中的释迦牟尼跏趺而坐,作说法印,手持莲花。我仰着头看去,佛陀不变的拈花微笑停留在我快走的残影中,一刹那竟有种“错问今夕是何年”的恍惚。

如果读者里有舞者,大概懂这种感觉。高速旋转的时候,全然把身体融进天地,奉献给头顶的神明,仿佛可以就此长眠,再重塑金身。舞蹈是把时间定格在空间的艺术,行香某种程度上也是。

有一天下午,我绕着佛龛快走时忽然想到:

这是我绕了上千圈的佛龛啊。世间还有那么多苦痛众生,我不能作壁上观。

那是在重复与安静中,慈悲心被轻轻触动的一瞬。

五、斋饭训练分别:吃饭不是享受,而是药石

寺院饮食极简单。第一晚的面条没有放盐,配麻辣油。之后几天,吃到苦瓜、青椒、豆芽、萝卜丝、粉条、炖土豆、木耳、豌豆、小米粥、红豆粥、竹笋、白菜、丝瓜汤……都极其朴素。

在这种饮食里,人的习气会很明显地浮现。喜欢与不喜欢,习惯与不习惯,想多吃一点,想挑自己顺口的、不自觉地比较某顿饭“更好吃”,这些念头都会冒出来。

也因此,五观堂里的“五观”显得格外重要:

一计功多少,量彼来处;二忖己德行,全缺应供;三防心离过,贪等为宗;四正事良药,为疗形枯;五为成道业,应受此食。

斋饭之所以被重新命名,不只是为了仪式感,而是为了把“吃”从欲望现场,拉回到修行现场。

吃饭被重新放回了它最朴素的位置:饭是药石,是维持色身、成办道业的工具。

我们平时太容易把吃饭吃成一场欲望的延伸,而不是对生命最基本的供养。

现代人的很多分别心,恰恰隐藏在最日常、最不起眼的地方。并不是只有面对重大得失时才会显露执着,往往一碗面、一道苦瓜、一勺粥,就足够把心里的偏好、抗拒与习气照得清清楚楚。

六、手机搅动心念:修行不是等绝对清净才开始

消息、工作、社交、短视频、游客、外缘,不断把心搅浑,所以人很少真的看到自己内心沉淀着什么。禅堂的价值,正在于它暂时抽掉了这些搅动,让沉淀显形。

有位室友师兄问我:“你为什么可以回房间无缝衔接工作,打坐的时候不会妄念四起吗?如果我禅修的时候看见手机工作消息,真的烦死了,一秒也不想看。”

我听完觉得很有意思。因为这问题的本质是:

我们到底是在红尘里修心,还是总想等一个绝对清净的环境,才肯修心?

这句提问真正触到我的地方在于:如果一个人的清净只能依赖外部条件,那它依然是脆弱的。寺院当然珍贵,它给人一个低噪音、高秩序、可收摄的场域;但修行若只在寺院成立,一回生活就溃散,那么所得终究有限。

闹中取静,比静中取静更难。也正因此,它更接近真实人生。

七、梦境揭示分别:心如何制造现实

有一晚,师父讲到梦境。梦里欢喜、痛苦都极真实,醒来才知一切是假。我们身处的现实,从佛法的角度看,又何尝不是一场更大的梦?只是因为尚未觉醒,所以执以为实。

大梦谁先觉,平生我自知。

这一层体会,在禅修中会变得格外具体。因为你会眼看着一个念头如何生起,如何被自己当真,如何引发情绪,如何构成当下的“现实感”。而一旦念头散去,先前那整套情绪和意义也会随之松动。

师父讲到元晓法师的故事,我印象很深。

夜里赶路,口渴难耐,见一摊水,拿起旁边的瓢碗喝得无比甘美,只觉这是菩萨赐下的甘露。第二天醒来,发现所谓“瓢碗”竟是死人头骨,那摊水是尸水。当下恶心得五内翻腾。可也就在那一刻,他忽然悟到:

甘露与尸水,甜美与恶臭,不过是我心分别而已。

后来再遇风雨,躲进山洞,以为菩萨护念;第二天发现山洞原来是坟冢,心生巨大恐惧。又在恐惧极处忽然悟到:

心生则种种法生,心灭则种种法灭。

这个故事之所以深,不是因为它离奇,而是因为它精准地揭示了分别心如何制造世界。

我们以为自己是在面对一个客观稳定的现实,事实上,很多时候我们面对的,是经过心念解释、命名、投射之后的现实。

佛法并不是否认现象,而是让人看见,现象之所以被体验成“可爱”“可怕”“甘美”“污秽”,其中有多少来自心的执取与分别。

八、古寺承载文脉:寺院不是景点,而是精神长河

宝光寺给人的震动,不仅来自禅修生活本身,也来自它浓厚的文脉与历史感。

每天早晚课都在大雄宝殿进行。四十位僧人身着黄色方袍,披紫红色袈裟,齐整列班。殿内香火缭绕,长明灯闪,钟、鼓、磬、铛、铪、云板、鱼板次第发声,庄严之气扑面而来。所谓“威仪”,并不仅是个体气质,而是一整套宗教秩序与信仰传统在具体空间中的显现。个体置身其中,会被某种超越私人情绪的东西安顿住。

禅堂尤甚。因为禅堂乃选佛场,禅宗要地,规矩严谨。“开万圣之圆乘,阐佛祖之慧命,弘宗门之大范,造学者之佛国。”这一类表述,若只在纸上读,容易觉得宏大空泛;真正站在那样的场域中,才会知道何谓“宗门大范”。

宝光寺本身亦是千年古刹,唐僖宗避黄巢之乱时曾在此建行宫驻跸。寺中匾额、书画、楹联极多,据说一寺中楹联三百余副,位居全国之首。

后来几天,参观寺院时看到舍利子、贝叶经、张大千、徐悲鸿、宋元书画……

寺院不是一个“景点”,而是一条浩浩荡荡延续下来的文化与精神长河。

建筑是寺院的外表,收藏则是寺院的岁月。这些碑铭、器物、书画,并非单纯的“展品”,而是一座寺院如何在时间中被层层叠加、被无数人物与因缘共同塑造的见证。

山中岁月容易过,世上繁华已千年。

这句话放在宝光寺,并不只是抒情。

九、修行终归回人间:不必借出世来逃避入世

这五天临近结束时,我并没有生出强烈的不舍。相反,我很平静地感觉到:禅修很好,回归正常生活也很好。

我并不把寺院当作现实生活的避难所。入世若本身已令人难堪,出世就很容易变成一种逃避;但若一个人对自己的工作、生活状态本就有基本的满意与承担,那么寺院给予的,便不是“躲开现实”的理由,而是更清明地回到现实的能力。

真正的修行,不在于永远留在寺院之中,而在于回到纷繁日常之后,那一点点收摄、觉知、照见与不被轻易带跑的能力是否还能继续存在。闹中取静比静中取静更难,也更接近一个人真实的人生功课。

五天下来,我很大世俗收获之一,还有逐渐从10%到70%听懂了四川话。师父们全程四川话开示,亲切、可爱,也带着天然的烟火气。好耍,尅膝头,女娃娃,行起,坐起头,晓得不,记到,啥子……语言本身也成了这场禅修的一部分,让庄严之外又多了一层在地的生命感。

还有一些变化也很具体:皮肤吹弹可破,痘痘消退,头发五天没洗依然丝滑柔顺。规律作息、饮食清淡、心念收摄,对身体的影响直接得几乎有些残酷——它让人明白,很多所谓“保养”,其实都比不上生活方式本身的矫正。

十、从规矩到自由:禅修并非限制,而是夺回自己

宝光寺这五天,最深的感受之一,是重新理解了“自由”二字。

现代人往往把自由理解为不受约束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但禅堂里的经验恰恰相反:真正的自由,不是念头想跑就跟着跑,不是身体稍有不适就立刻逃离,不是情绪一来便无条件认同。那样的“自由”,本质上只是习气的放任。

禅堂用规矩收束身体,用话头收摄意识,用苦受照见执著,用重复训练安住心念。它看似限制很多,实则是在帮助一个人从被无意识驱使的状态中慢慢醒来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,禅修不是要把人变得更僵硬,恰恰相反,它是在一点点夺回原本早已被散乱、昏沉与分别心夺走的自由。

五天不长,却足够让人看见:身体是可以被训练的,意识是需要滋养的,分别心是会不断制造现实的,而所谓法喜,很多时候不过是在某一刻,头脑终于不再喧宾夺主,心短暂地回到了它本来的位置。

愿自己记得这五天里的一切:行香时绕过的每一圈佛龛,坐香时那句“提起话头,参”,五观堂里那一碗碗简单的饭,大雄宝殿里晨昏交替的法器声,以及在疲惫、酸痛、规矩与安静之中,逐渐显出的那一点清明。

它未必足以让人顿悟什么,却足以让人以后在红尘中再次被搅乱时,知道还有一条路,可以把心慢慢牵回来。

原文整理自 《格格老师24万字智慧心得实录》
仅作个人思想分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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