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早,我随宇宙的召唤醒来,欢欣地感受着平静而正常的身体,昨日痛苦的痕迹烟消云散,仿佛是一场梦。这是种尽管世间无人知晓,却无碍自我同庆的顶级窃喜。
——写于6.23,起床后再次重逢的世界
0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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痛苦串起的记忆史
写过很多人,怀念过很多事,却忘记跟陪伴我十分之一生命的特殊存在好好道个谢,即使备受这个恶魔折磨。
处于痛经状态时自己的样子几乎是一致的,无论冬夏,大汗淋漓,身体湿透,面色苍白,全身颤抖,酸痛无比,进食反胃,头发缠在脖子上粘在脸上也无暇顾及,辗转反侧,一整天滴水未进,下床去卫生间是最煎熬的选择和行动。总有想一头撞晕在墙上或是柱子上的冲动,尝试几次无果,遂转而理性,相信熬过这一天就好了,之前不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嘛。而这种状态,每月魔法般准时找我一次。人面对不确定会有恐惧,可我是面对如此确定而恐惧。
一样的状态从小复刻到大,只是换了不同场景,被不同的人“拯救”,也因此铭记了很多特殊时刻:
小升初择校班的数学课上,老师一定还记得坐第一排的一个丫头,没跟她打招呼,踉踉跄跄直接走出教室,给妈妈打过电话后,径直躺在路边的水泥地上,等妈妈来接回家。后来每次见有人调侃三和大神之时,都会想起自己在水泥地上来回打滚的时刻。岂不怀归?倘若不是没法睡在家中的温床,谁愿意以地为庐呢。
初中班级是八十人的大班,又是一次疼痛回忆,模糊中我看到班级同学们在照常午餐、自习,父亲接到电话赶来学校差不多要一个多小时。而那煎熬的中午,田杨陪我坐在教室最后班任的座位上,一边逗我开心帮我按摩,一边让我难受就掐她的手,后来我爬上父亲的后背,她在后面托住我,忙前忙后。那年的平安夜,爸爸特意代我写了一封感谢信送给她。“girls help girls”,或许我是从那时起开始明白其中意味的。
高一期末考试的第二天早上,我被痛醒,爸爸手足无措,拿来的饭菜因为喉咙都在颤抖无法下咽。他安慰我说,宝贝再睡一会吧,试我们可以不考了。我一边极想自私地放任一把,一边又极不甘心。吃了止痛片,捱到不得不去学校的时间,被爸爸背着到考场落座。第一科是生物,我只记得每道题都看的昏花,无心计算什么黑翅灰翅遗传概率,甚至汗水都滴到了答题卡上,应该是考得很差。第二科考物理,那时止痛药发挥了作用,突然就不那么痛了。尽管我只是恢复到正常的状态,但从地狱回到人间的感受无异于从人间来到了天堂。最后那年的物理期末考了满分,这确实值得本文科生记得很久。
大一时,有一次在图书馆痛得不行,我蜷缩在角落一个休息椅上,冒昧地给微信里所有印象中有电动车的人发消息求助,后来打给了室友,她背着我下了三楼。在等保卫部急救车来的时候,我在图书馆门口被好多人搀扶过,有白色的鞋、有一个轻柔的男声、还有一个着黑衬衫的背......始终是一张脸都没看到。对这些无名天使,我永远感激。回到宿舍,小鱼把我安排在她床上,吃了药,睡了觉,那天下午两点硬抗着起来去裸考了六级。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挪到三教,怎样考完了试。考试结束,人走楼空的时候,嵩嵩过来,特意捎带了卤肉饭,又送我回宿舍,我俩99%的时候都在互损,但也是这患难中的1%,让我们先成为了朋友。
不幸中的万幸就是痛在家里,我总是享受着所有亲人的特殊照顾,妈妈、奶奶、姑姑和姐姐们最懂我,她们也有过类似经历,妈妈更是宁可疼在自己身上也不愿看我难受,爸爸会放好视频音频,陪我身边一起听,直到我睡着为止,哥哥们接我下课,一路搀扶护送到家,还在床边喂我吃饭。这样回想起来,也是甜甜的回忆了,就像黄桃山楂罐头一样甜,像妈妈的体温一样暖。比起锦上添花,雪中送炭的幸福含量总要更高。回忆到这里,突然要感谢它串起了无数碎片,让我得以另一种视角回看人生。当然,最幸运的是当我抱着最坏的打算,怀揣最低的期待迎接每个月最黑暗的一天时,倘若能不那么难受一次,真是可以在内心放烟花,感激涕零整整一周。
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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痛经带给我什么
例假,正如其名,无论是上课、工作、约见、排期,我总是割舍很多事情给自己放假,难受的时候自私的基因暴露无遗,一切身外之事都不重要了。想来也有些情况没法割舍,比如中考高考,幸运的是自己没赶到过这个日子。不过我也发现,坦诚表达你偶尔的脆弱,所有人都会理解,大可不必勉强自己。缺了你,世界依旧在转,可以给自己主动创造些假期。
如果睡眠让我每日重生一次的话,痛经便是每月让自己重生一次,我把它当做一项苦修。要感谢痛经的原因也在于此,有规律和节奏的苦痛令人清醒和充满敬畏。清醒于顺境中的阻碍,让你看到自身的弱小与爱的力量,敬畏于生理规律、自然规律的不仁与神奇。绝大部分人健康得久了,就会忘记感恩,感恩自己身体机能还正常运转,能顺畅呼吸、能听见鸟语、看到花开、能正常进食、能安稳入睡,这些对备受病魔纠缠的人来说是多么奢侈啊,我们还有什么理由造作。
每一次的苦修让我能仔细审视一下自己的人生。是否一直在向身体传递着某些相同的信号——旧的信仰、旧的恐惧、旧的希望、旧的生活习惯——昨天的、前天的、千篇一律的。身体是意识长河中的微波,这也就是人类为何总会执着于旧身体的原因所在。好好回报我们的身体吧,我们有责任为世界的和谐贡献健康的体魄。
在百次与痛苦相处的锤炼中,我日益证得三重境界:
第一层是感恩,每天写丰盛日记的我,在蜷缩流汗的当下写出——“感谢我拥有正常的体循环,感谢我还拥有痛觉。”
第二层是分离,分离苦和我。佛说,痛苦的主因是无明,是对世间实相的错误见解。在痛苦时,我发现痛苦并非我,痛苦也并非是恒常。能在生理折磨中深入看清事物的真相,体会无常,是一种解脱。
第三层是看见,需求的幻觉暗示人类需要没有疼痛才能避免苦难,才能快乐。然而疼痛和快乐不是相互排斥的——许多生过孩子的女人可以作证。
0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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痛经带给我们什么
尽管我很爱爸爸,不过他总是疑问“有这么痛吗?”“振作起来,格坚强”,那些时刻我便明白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。每个人都有他所在时代、身份、年龄的课题,每个人都拥有别人羡慕的某些条件,每个人也都经历着不为人知的困难与折磨,我们没有资格对任何人的苦楚指指点点。
我想起曾经因为痛经推掉面试,面试官回复我说“作为女生太能理解这种难受了,请好好休息,精力充沛时再跟我约面试”;我也曾经在课堂上收到朋友消息,小跑一路为她送卫生巾。这些都是女人间的善意,女人更懂女人的苦楚,girls help girls。我总会下意识去体会那些特殊身份的女人的不容易,比如女运动员、女航天员、女兵、女警察、女艺人等等。我也会想到奶奶辈和更早的祖先们,没有卫生条件,得不到社会体谅,只有妈妈和女儿相互依靠。而此刻世上仍有千千万万的女性,她们没有掌控休息的自由,没有健康卫生的条件,甚至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。
除了日常生活中的善意与关怀,更要拆除阻止女性进入社会高层的内在与外在壁垒,让更多女性进入领导阶层,用有力的声音表达她们的需求与关注,世界上所有女性的处境才会更好得到改善。女性上位者,才能给予女性同胞更多体己关怀。
“ 直到今天,我仍然觉得难为情,因为只有在亲历了孕期双脚的肿痛后,我才意识到公司需要为孕妇预留停车位。作为谷歌的女性高管之一,我难道不是更有责任去考虑这个问题吗?但是,和谢尔盖一样,我压根儿就没想到过这些。公司里其他的准妈妈们对于这种情况,肯定都是在默默忍受,却从没想过要求特殊待遇;或者说,也许她们缺乏自信或自认为没有资历去要求解决这个问题。然而,如果高层管理人员中有一个孕妇(哪怕看起来像头巨鲸),情况就会有所不同。——谢丽尔·桑德伯格的自传 ”
生理期给女人带来的改变无疑是重大且难以察觉的,这种绵长而无法躲避的痛苦使得女性更早成熟,面对长期的艰苦时更有韧劲和耐心,这种以柔克刚的力量同样伟大。
我们应当自豪于这种能力,毕竟,我们是世界上唯一用十分之一的生命来流血而不死的生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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